第十八章 禁忌
“孟侍君客气！说起来，该是我拜会才对。”我在那儿讪讪地笑，宫中还没有皇夫，孟远彦俨然就是这后宫之主，怎么说都高过我。
孟远彦不再答话，他只是看着小几上的茶盏，眉目深远，不知道想什么。
我心念一动，猜测他该是为了杨侍君的事来的，说到底他们也算是一系的，同气连枝，杨侍君死罪难逃，他估计是有点心惊，阿焱的意思是敲山震虎，看来算是有成效。
至于杨侍君的牺牲……我不多想了。死者已矣，还能再做什么呢。
“孟侍君前来，可是为了杨侍君谋刺一事？”索性把话挑开了说，两个人心知肚明，还打哑谜多没意思。
他点点头，略有尴尬，这原本是个不该说的话题，谋刺一事乃是禁忌，不过既然我不在乎，他也不用在意了。
“杨侍君已经伏诛，孟侍君如果想送他一程的话，可要赶紧了。”
他的表情猛地一肃，眼神有些涣散。
我也不打扰他，他和杨侍君应该是没什么交情，虽然是同出一系，但彼此却算得上是对手，像是那些宫斗的片子里的，低阶的妃嫔会找靠山，表面上恭顺，但暗地里，未必是一条心的。
以前没觉得，刚才杨侍君的最后的那一番话中，我抓住了蛛丝马迹。
“孟侍君是否觉得我操之过急了？”我用话激他，“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并且予我便宜之权，我已经查明真相，想要谋害陛下的人，就是杨侍君。”
孟远彦低头不语，我接着说，“在这宫中从来都没有是非对错之分，有的，只是权谋。昨夜只有你、我，和洛公主三人跟随陛下，而且确确实实有人伸手推了陛下，如果不是杨侍君的话，难道是你、我，或者洛公主吗？我言尽于此，孟侍君可要多想想。”
孟远彦没再说什么，他径直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又开始下雪了，夜幕笼罩了大地，一片片的雪花在风中飞舞，轻盈地下落。
孟远彦在门口顿了顿，没再回头，我对着他的背影揖礼，然后看着那一乘暖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慢慢地直起身，刚才的那番话，让我自己很郁闷。
小丁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总之他有分寸，会处理妥帖就是了。
屏退了所有的人，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呼啸的风顺着没有关紧的缝隙中吹进来，有点冷，我双手环胸——要的就是这个，我迫切地需要让头脑清醒一点，很多事我要弄清楚。
但我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越想越乱，本能地想要顺着杨侍君最后的那一句话理出一个头绪，但眼前总是回荡着孟远彦的脸，他的表情和言行让我非常的不安，明明他该了解一切，洛公主弃卒保车，他兔死狐悲，这些原本都无可厚非，但激怒老虎的后果是什么，我预先并没有想到。
阿焱……阿焱这么做，她有没有想过会打草惊蛇。
心猛地焦急起来，我站起来，想着要不要马上向阿焱说明这一切。没想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外一个尖锐的嗓子，“陛下驾到，沈侍君接驾！”
我一惊，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迎出了殿外。
两个宫女扶着阿焱走进来，我跪下行了一礼，阿焱笑着让我起来，挥手让宫女下去。
整个后宫之中，只有阿焱、孟太后和洛公主几处的宫中才有宫女，原本的尚仪尚服尚膳等六宫尚宫都弃之不用，毕竟这里和一般的后宫不同，按礼制，宫女是不得和后宫男子接触的。
人权不人权的我也管不了，这样省的出事，挺好。
阿焱一见我就笑逐颜开，我搀着她到软榻上坐好，替她掸了掸发髻上飘落的一点雪花，“天寒地冻，你又有身孕，还跑来干什么。”
阿焱像是个撒娇的小妇人一样贴着我，“想你了嘛。”说着她看到了小几上还未收去的茶盏，问道，“有人来过么？”
“嗯，”见她穿的单薄，我抖开一领披风给她披上，“孟侍君刚走，和你前后脚。”
“孟远彦？”阿焱顿时紧张起来，“他来干什么？”
看着她的样子，我不免好笑，我的阿焱真是替我着想，她也怕孟远彦黄鼠狼给鸡拜年。
只不过看到她突起的腹部，我又心里有点苦涩——这宫中真是一点真情都没有，明明不爱，阿焱却要为他生孩子。
政治婚姻自古皆然，有多少人为此白白浪费了青春。
“没事的，他来，只是想探一探杨侍君的消息。”我努力地装出镇定，我不想让阿焱担心。
提起杨侍君，阿焱的眼神夜黯淡了下去，她握住了我的手，“慕伊，你会不会怨我狠心？”
“不会，怎么会呢？”我笑着安抚她，“我知道你不得已，毕竟，杀一个人要下很大的决心，我……习惯了。”
是的，习惯了，沈慕伊曾经为阿焱杀过很多人。而我的阿焱，最是纯良，她小的时候，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的，现在却被迫处在这个位置上生杀予夺，说起来，将她推向罪恶的，只是命运。而在命运的洪荒大潮之中，我们只是蝼蚁，卑微藐小而且自顾不暇。
“阿焱，厚葬了他吧，他——只是权势争夺中的一个牺牲品。”
阿焱点点头，随后将头靠在我的怀中，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曾经听说过一句话——和最爱的人相忘于江湖，和次爱的人相濡以沫，和不爱的人白头到老。
我不知道我和她到底算什么，我对她的爱来源于沈慕伊，原本不属于我，可这种感情太过清晰深刻，让我无法质疑。
想想刚才那句话真是不吉利——为什么最爱的人偏偏要相忘于江湖，而要和不爱的人白头偕老呢？
阿焱在我的怀中动了一下，我扶她起来，“饿了吗？传膳吧。”
“嗯。”她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笑，这一刻让我无比的留恋。
以前就想过，要和我爱的人在下雪的天气里坐在窗前，她靠在我的怀里，我们一起看雪，一起吃饭，一起设想着未来。
我也想过孩子，我的妻会带给我一个可爱的孩子，最好是女儿，我喜欢女儿，女儿比较贴心，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虽然……现在的这种处境非我所愿，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小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在准备传膳，今天的菜色大多很清淡，却不乏滋补的几道佳肴，我看了很满意，阿焱有孕，油腻的肯定不合她的胃口，清淡点很好。
先喝了一碗燕窝粥，阿焱小口小口地抿，我夹了点百合放在她的小碟里。阿焱吃的很开心，我看了也高兴，一直替她布菜。印象中她爱吃虾，不过我的手对海鲜类的过敏，没办法替她剥壳，转念一想，孕妇还是不要多吃发物的，对胎儿不好。
筷尖一点，吩咐小丁，“把那个撤了。”
阿焱嘟起嘴，不开心了，我夹起一颗珍珠丸子放在她面前，“多吃点鱼，对身体好。”转眼一看，长桌那头有一道龙井虾仁，茶香浓郁，我叫了小丁端过来，自己先夹起一只尝了尝，虾仁做的很清爽，应该是淡水虾，我便用汤匙舀了，堆在雪白晶莹的粳米饭上，“别老吃菜，来，就着这个吃点饭。”
阿焱看了看那一堆红艳艳的虾仁，眉开眼笑，乖乖地连同饭一起吃了大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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