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灵泉寨
7892900000065

第65章 林黛玉情结(1)

几天时间过去了,志全和小春的恋情风波,仿佛平息下来。这里所谓的“平息”,并非指事情不再存在或已经过去,而是指风波的中心人物——志全小春双双出逃,使事情的焦点一下消隐了。双方父母似乎也没太明显的反应。宗姓长辈们,从最初的气势汹汹,到突然的偃旗息鼓,这场原本未了之事,便出现了表面的平静。平静就不能再称之为“风波”,更多是一些窃窃私议。绝大多数人都抱观望心态,密切注视而已。灵泉寨依然按风波之前的规律运行着。

桂香仍然每天去沙场。对志全小春的事,她一直抱同情态度。这在很大程度上与她当前的处境有关。她和志武有私,自然对类似这方面的事取认同态度。虽然志全小春属于正常恋爱范畴,但从宗族规矩看,却有很不正当的地方。她真心希望志全小春成功,从某种意义上,她把二人当作了自己的同盟。现在志全小春出逃了,也就是说,宗姓族人没能阻拦住他们。她为此而庆幸,甚至引以为自豪。

在此心态下,桂香来到沙场,比此前更加感到怡乐舒畅。

现在跟桂香来沙场的,还有一个人。这就是定文的病弱女儿小玉。小玉在严氏精心指导下,加上自己的潜心琢磨和领悟,刺绣技艺已称得上娴熟。经她手绣的花草动物,不仅形象逼真,而且生动传神。她把宗姓的骨线布图与细针穿引有机结合,更别有一种韵味和效果。还能根据需要,有的地方只用骨线而无需捆扎,便因其简单粗放,更显素朴之美。这是凌风给予的评价,他及时对小玉予以鼓励,说她的创新更突出了宗氏刺绣的特色。严氏对小玉说,既然已绣到如此程度,不必整天守在她身边。她老了,不喜动;而她年轻,也应该像其他女人一样,边刺绣,边走走。她知道小玉身体不好,定文长辈说过,多让她走走,也是锻炼。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小玉跟桂香来到了沙场。最初只是来沙场看看,来了之后,便觉得这地方不错。第一,可以在干干净净的石堆上或站、或坐,视线开阔,眼望八方,心胸随之舒展,很是愉悦;第二,未及回填的深凼里积水深而清澈,无风之时,好似镜子镶嵌在石堆之间,天光云影映衬其中,给人以无限遐想。

小玉虽跟了桂香来,可桂香爱去郑女处,小玉不愿钻厨房,便一个人到处转悠。许是体质柔弱的原因,小玉从小少与人为伴,养成了独自行动的习惯。她一个人这里站站,那里坐坐。沙场周围没有庄稼遮挡,不管她站在什么地方,很远就会有人看见。尤其像小玉这样的女子,清清瘦瘦的身形,格外引人注目。沙场男性多,对小玉投来关注目光的,自然多是男人。在这许多男人的目光里,有一双眼睛往这里转动得特别频繁。这个人便是徐云章。

小玉来沙场的第二天,徐云章就注意上了她。他的目光与其他男人不同。其他男人仅仅出于对异性——尤其一个陌生女子的好奇。徐云章则是发自内心的深切关注。在小玉之前,沙场也曾先后出现过一些女人,可徐云章只是好奇地看上几眼,从没往心里去。可小玉的出现,却让他……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徐云章本人也感到奇怪。也许这正是所谓的“个体差异”吧?尤其在对待异性这一点上,不同的人,会被不同的对象击中。这在绝大多数人都是不自觉的,直到他被某个异性击中了,也就是说他特别地喜欢上某个异性了,他才慢慢发觉,原来自己就喜欢这样的人。而具体到徐云章,小玉正好是能引起他内心波动的女子。

严格说来,小玉并不漂亮。她脸形虽好——是所谓的瓜子脸一类,可她眼睛偏小。面上五官,不管哪一样,只要稍有不及或太过,都会影响到容貌之美。但云章被小玉打动的,并非小玉的五官,而是小玉的整体形象。也就是包括五官身躯在内的整个人。云章看到小玉的第一眼,就被小玉的形影打动了。小玉整体单薄,柔弱似柳。云章第一眼看到,就为之心动不已。于是小玉一双偏小的眼睛,不仅不是小玉的不足,反倒成了整个柔弱之躯的绝妙点缀。大的眼睛,应该和另一类身躯相配,可云章对另一类身躯恰恰不感兴趣。在见到小玉之前,云章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人,小玉的出现,让他真正动了心念,才于惊喜中若有所悟。

云章终于悟过来了:原来,他把小玉和他心中一直存在的一个形象作了比对。这就是林黛玉——《红楼梦》中一个特别惹人爱怜的弱女子。

云章比志武文化稍高一点,已把初中全部读完。他没有继续读高中,一是离录取线差了几分,二是家里没钱。他读初中三年最大的收获,就是看了一部《红楼梦》。这书不是他的,是比他高一年级的一个男生,因在一次斗玩中,折断他一支金笔——是徐家庄一位在部队当连长的堂兄送他的——他情急之中,便抓走了那男生书包里的一本厚书,便是《红楼梦》。男生本来舍不得给他,却也不得不接受,因为他的书包里面,再没有可以赔偿的东西了。

于是,他开始读这本书,囫囵吞枣看了一遍,不甚了了,便扔在床头,一扔就是两年。直到初中三年级最后一期,才又翻开来看。只因无聊,随便翻翻,可看着看着,就有了兴味。这一次显然与第一次不同,因为他真正读进去了。一旦被吸引,就舍不得放下。在学校,悄悄读;回到家,大胆读。家里人还以为他在认真复习功课哩!细细读完《红楼梦》,就考试了,虽然他平时基础牢靠,还是差了几分。不过他也宽慰自己,即使考上高中,家里也拿不出钱来供他,毕竟穷乡僻壤,能读初中就不错了,从此辍学。从此他也再没有看过任何书。因此,除了中学课本外,他读的书就只有《红楼梦》了。记得最清楚的也是红楼中人物。其中尤令他心动的,只有一个,便是林黛玉。他老记着她,想着她,就像她住在某个地方一样,他渴望有朝一日见着她。后来,又看了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可是,剧中的林黛玉,和他心中的林黛玉有不小出入,他感到失望,不知心中的林黛玉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这样,通过较长时间的意识积淀,渐渐形成一个“林黛玉情结”。情结这东西,不是活结,是死结,一旦形成,便不可能轻易化开。自有了这个情结,即使到了适婚的年龄,也总是觉得,他见到的女人,都不如心中的林黛玉。当然,他至今未娶,并非因为心中那个林黛玉的缘故。作为穷小子的云章,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本和资格,在婚事上任意挑选。有时是他看不上别人,但更多的时候,是别人看不上他。他看不上别人,也与林黛玉无关,心中的林黛玉,已经成了一个偶像,如观世音菩萨一样,供奉在心之圣殿。

正是在这种情势下,小玉出现了。突然之间,就让云章双目为之一亮:这不正是他心中的林黛玉么?

从未主动打听过女人的云章,第一次向志武打听:那位女子是谁?

志武不免惊讶,他顿时敏锐地感到,云章对小玉有了意思。他和云章相处已久,云章的任何言行,他都非常了解。现在云章突然打听小玉,自然让他产生怀疑。若非为之心动,云章岂会如此?同时又有些不解,身强力壮的云章,怎么会对病病恹恹的小玉动心呢?在志武心目中,美,都是和健康连在一起的。小玉第一病兮兮的,第二也不美。志武的不理解,自在情理之中。这完全符合一般人的审美标准。可志武无法知道,云章在这一点上恰与一般人不同。也就是说,十分了解云章的志武,并不知道云章心中还有一个林黛玉情结。

志武敏感到云章的心思之后,就有点犯难了。为什么呢?因为云章和小玉,对志武都不是外人。小玉是他的同姓妹子,自不待言。云章虽与他不同姓,却是长期友好相处的兄弟。这个兄弟一直忠心耿耿,对他鼎力相助,效尽犬马之劳,还从来不计报酬。志武早就想好,他最终不会亏他,真赚了钱的时候,要给他一大笔。可眼下,云章突然看上了小玉——他病弱的妹子。站在小玉的角度,跟了云章不会吃亏,仅从云章忠心贴帮他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血性耿直之人。这样的男人,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必会全心全意,用尽心力。可云章带了小玉,却又不能不是一个负担。至少小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常常药不离身。因此,志武颇为慎重地问云章: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小玉?

云章也不回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志武说:她可是一直病不离身啊!

云章说:但我真的很喜欢。

也许他这样说时,便同时想到,林黛玉不也是病不离身么?这下轮到志武默默点头了。

志武点头不语,说明他在思索。他至少已经判断出,云章不是一时冲动。志武多年在外闯荡,已养成了在美事上尽力尊重和成全别人的习惯。于是对云章说:你既然想好了,就大胆接近她。我看她天天都在沙场,正好是个机会。不过,小玉这女子虽然病兮兮的,却很有自己的性格。旁人撮合,不如自己去接触。

云章已经知道小玉是定文之女,定文可不是一般的人,他不能不有所顾虑,便把心中所想对志武说了。志武听后说:这个你放心,关键还是小玉的态度。要是小玉不愿意,她爸也没法。我知道,定文叔一向依从她。若是小玉愿意,这事就好办多了。为什么呢?因定文叔早已有一个打算,小玉体弱病多,找不到好的夫婿,不如不出嫁。现在,若是有你这样一个男人喜欢小玉,他还不欣然同意么?即使宗、徐两姓有些积怨,也成不了中间的障碍。

听志武这一分析,云章想想也是道理,便放下心来。这几年,云章凡有事,都和志武商量,实践证明,只要志武认可了的,一般都行得通。

云章决定开始接触小玉时,心中又不免惴惴。因为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曾经不止一次,别人撮合他和某女的关系,他也多处于被动地位,即使他看得上的女子,他所表现的那点主动,也是十分有限的。但所有主动的前提,都是经人介绍认识之后交往中的言行,还从不曾有主动前去结识的情况。现在面对小玉,他却要破例了。

当天下午,当小玉在沙场出现的时候,早就观望着的云章就走过去了。他随手携了个草编的蒲团,是平时在沙场监工时,站累了坐一坐的垫子,走过去交给小玉,说是志武叫带给她的,叫她不要在凉石头上坐,对身子不好。

志武作为兄长,对小玉关心,十分自然。而云章的整个表现,也很自然。他走上前来,称呼小玉,语气和情态都像一个老熟人。人与人之间往往就是这样,一方不生疏,另一方就不至于拘谨。小玉欣然接受蒲团,示意云章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因她正用针在细微处。

云章放下蒲团,便凑近看她刺绣,连说:真好!真好!

这不是恭维,确实有感而发。他虽然说不出好在哪里,可小玉的绣品整个图案和色彩都十分鲜亮生动。这女子还能绣出这样的东西?更有点《红楼梦》里人物的特征了。更加觉得小玉很美——是一种从里到外的美。

云章的夸赞是情不自禁的,也就是说,是发乎内心的。小玉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不禁抬头看他,这才看清云章——一个体魄强健的男人,鼻梁偏高,很有几分英俊。按说,小玉应该脸红,但她一点也没有,反倒很自然地问他:你是不是那个叫徐云章的啊?

云章说:是呀,你怎么知道?

小玉说:我凭感觉。你可不简单啊,和志武合谋就把沙场搞起来了!

云章知她所谓的“合谋”,是指开初时,志武让他当老板的事,禁不住红了脸解释说:我不是有意冒充,只是为了配合志武。

小玉说: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