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后虬江路文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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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家底性格和人物的创造(5)

作者笔下的人物,有着一种浮雕的力。这和雕刻的立体的全身造像有着差异。全身像是全部生活地表现着一个人物,而浮雕,则以特征地凸现了人物底必要的一面达到那艺术的满足。因此,人物底社会的、历史的内容介绍得颇简略:安尼卡诺夫,西伯利亚的娴熟农事的乡下佬;玛莫奇金,南方的港口人,海上的渔夫;玛尔钦科,五金工人。工兵连长蒲果科夫,木匠和石匠底子孙;师长谢比钦科,一九一五年的一名徒步侦察兵,上次大战时是老经验的下士侦察员。卡佳,一个小城的女郎,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老练的“小叛徒”,内心怀着爱情的创痛,由于瞬息的同情和单纯的寂寞而和人吻抱并且把那叫做“生活”的无线电员。仅仅地只有这一点——旦这一切,却在他们底行为和气质上留下了自己底印记,虽然过去是已经非常遥远而且早已成为陈迹。作者用笔也不多,但笔端有着强力。色彩朴素,简洁,但又生动、柔和和丰满。一切通过生活,那战场的或战时的生活。人物底性格,是从那种行动中浮现出来。人物底心灵,是在那些纠葛中波动着。战争,展览了人们底灵魂,而人们底灵魂也集中于战争,完成着战争,一直到英勇牺牲而完成了英雄性格,或者,一直到从自己底弱点里升华出来而战胜了他那沉重的矛盾。但也写到若干小人物——那个以粗野和懒惰闻名的、幸灾乐祸的侦察队长巴拉希金上尉,那个一表堂堂的“美男子”、在战斗的前夕“洗冷水浴”——特意冒着豪雨把自己弄得咳嗽以便逃避以后的侦察任务的卑鄙的懦夫费奥克吉斯托夫;也写到敌人方面——那个莱比锡的排字工人、第一三一师的上等兵卡尔·吉莱,那个SS坦克师团“维金”底师长、自信能够达成上头交给他的作战任务而又害怕万一战事失利因而写了私信到柏林巴结他那保护人的吉莱中将。所有的人物,作者是根据着他们底生活内容,那人物所有的和应有的内容,而描绘他们,给与色彩,既不在线条上加以夸张,也没有在色调上故作渲染,人物是那么生动地浮现着,如实地行动着,交织地活动着。作者给于读者的是一幅生活的图画,引起的是一种亲切的感情。

小说从苏军追击西窜的敌人而在西乌克兰底森林地带德寇却“逸去”了的状况开始;接着是红军底侦察活动,侦察人员底行动和性格的画面,重新发现敌人和紧张的战斗准备;最后,特拉夫金底深人敌军内部,获得了有决定意义的敌情,和他们底完成任务和英勇牺牲。

最凸出的人物和性格是:特拉夫金,玛莫奇金,卡佳,谢比钦科,安尼卡诺夫。

但就是偶一出现的人物,像那个乌克兰老妇人,由于小儿子,她是“土匪底老娘”而那对多角形的眼睛中闪射着恶毒的光辉,由于大儿子,她又是游击队员底母亲,却殷勤地替战士们打开了小屋底门为他们准备了食物和饮料——也同样富于人物底色泽,同样辉映着灵魂的光影。

侦察队小队长特拉夫金少尉,文静而谦和、勇敢而镇静的青年军官,有一张孩童似的脸孔,但却又那么严肃。最初发现敌情的是他,最后深人敌占领区中心而获得了决定性的敌情——ss坦克师团“维金”底秘密到达和集积、第三四二掷弹兵师底准备从法国开来加人战场扩大战果的也是他所率领的小组侦察活动的结果;这使苏联军队重新捕捉到了已经脱离了自己底压力而逃逸的德寇,并且决定了那希姆莱底精锐师团——包括两个摩托团、一个坦克团、一个自动炮兵营、一个野战炮兵图以及六十辆新式的“虎型”坦克和以吉莱中将为首的一万五千名法西斯匪徒底命运,使他们沿着林间的大道直奔向他们自己的末日。

在执行职务的时候,他有像他那样的人物所特具的那种狂热,不顾虑自身的利益,只关心事业,相信事业,而且立志为这个事业捐躯—种忘我的英雄主义。

当他征用了十二匹马,向西追踪德寇的时候,安尼卡诺夫凑近他,轻声问道:“少尉同志,人家不会为了这次征发责备你么?”

“对啦,”他略加思索以后,回答说“可能责备的。不过我们无论如何总要追上德国人呀。”

当巴拉希金向师长建议,说,“我们要派一组人到敌人后方去。”

“谁领队?”

“就是他,特拉夫金。”巴拉希金带着隐藏的幸灾乐祸的神情答复。

但巴拉希金估计错了。特拉夫金连眼皮都没有霎动一下。

当炮手们在大炮附近奔忙着,一见特拉夫金,他们都挥着手叫道:“又工作了么?”

“又工作啦,”他只是简短地回答。

当人们为了他和卡佳,给他那烘谷房底角落用防水大擎隔开,在那个原先堆着干草和毛毯的地方放了真正的床和桌子,桌上摆了插着新鲜的雪花的花瓶,他却楞头楞脑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布拉日尼科夫故意装出天真的样子回答。“这是通讯员卡佳给你张罗的,少尉同志。”

这使他底脸皮涨得通红。但又问:

“干嘛你们要让外人跑到小队底营房来?”

布拉日尼科夫负疚地沉默着。但玛莫奇金知道了这段对话之后,竟摊开了双手:

“他这人真是!老在德国人身上用心思,此外什么都不想!只见他画德军布防图,查地图,整天跑’前方边界‘……”

为了工作,他一点也不察觉卡佳底“灵魂状态”;人们为了他和卡佳忙乱着和议论着,师长也关切着——但唯一没有注意这一切的骚动的人,倒是他特拉夫金自己。为了工作,对于玛莫奇金所送他的那份例常的“马肉”——例如吃那只鹅时,根本就没有注意他所吃的是什么,“食而不知其味”;有时猛然想到那玛莫奇金底“非战时式”的美味,鸡蛋呀、鹅呀、鸡呀、乳酪呀之类,打算追究一下这些吃食底来源,总往往被所发现的新的德军行动的情况所吸引而把这事淡忘了。为了工作,他习惯于静听每一种音响。为了工作,他会奇异地嫉妒那些白嘴鸦。为了工作,他有很大的自制力,出发作战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特别沉默,达到近乎麻木的“假装的平静”。为了工作,为了玛尔钦科出发侦察五天还没有回来,他在梦中也清醒的人一样说话:“你为什么这样久不来?真是个怪人。两个工兵也不来。我们听过恰依科夫斯基了。怪物。你老不来。怪——物。”

他不容易发脾气。他爱好文雅而整洁的炮兵人员。他自己也很谦和。但察觉到那个仪表魁梧的“美男子”底“洗冷水浴”的卑鄙的动机,在他那短短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勃然震怒过,几乎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月光之下把这个混蛋当场枪毙,只骂了一句:“什么冷水浴,卑鄙的懦夫!”第二天就把他撤了差。

他底镇静,是一种怎样的镇静啊!——当那个德国人拖着一只赤脚向他走来,打着电筒而电光几乎直照到他底脸上,蹲下来大便又正蹲在他底手边,他还是岩石一样沉着而从容。几次遇到敌方的巡逻兵,两次被他们底电筒照到,由于他底镇静,他们被当作“自己人”了。最后,他们终于撞见了三个敌人,三个没有睡觉的敌人,他,仍然和他底侦察兵用平稳的、从容的步伐从这些德寇身边走过,而使德寇发生恐怖以为他们是什么“绿色幽灵”或“绿色恶魔”。但只要他们做出一个吃惊或惶恐的动作,企图攻击或防御——他们就会完蛋的;不但不能达到侦察任务而已。这种镇冷,沉着,从容,是怎样的一种意志力和胆力。

他底小队是一个“家庭”。他了解他底侦察兵们底优点和弱点。他爱护他们,他们也爱他。而且,他和他们是一体:

特拉夫金一而再、再而三地审视着同志们底脸孔。这已经不是部下,而是相依为命的同志,作为指挥官的他感觉他们已经不是陌生的、跟他不同的人,而是自己底躯体的一部分了。如果说在“大地”时他曾经给予他们种种权利,准许他们经营个体生活和具有自己底嗜好的话,那么,在这个孤零零的“星”上,他们和他却构成了一个整体了。

特拉夫金很满意他自己——增强了七倍的自己。

这是一种以特殊的形式反映出来的集体的感觉,一种取了这个形式的高度的集体意识底流露。他和他底部属,是彼此相属的,是相依为命的,是同志,是自己,是整体。而这个“星”,不但是一个小小的集体,不但是七个人——七倍的自己,而且还是那“大地”底一部份,还是那大的集体底一部分,以“星”和“大地”的呼号彼此呼应和互相联系着,以战斗的行动和战斗的利益彼此呼应和互相联系着;这个“星”,并不是孤星;这个“星”陨落,而“大地”常青。

简短地说,从特拉夫金身上,我们看到了苏维埃人底忘我于事业的性格、无私的性格,英勇而镇静的战斗的品质、无畏的品质,集体主义的和爱国主义的英雄主义。但另一方面,他又是轻柔的,谦和的,例如对于卡佳,对于炮兵人员,他有一张孩童似的脸孔,他会在梦里听到恰依科夫斯基。

但侦察兵玛莫奇金中士,这个驼背、憔悴、神经质的人物,却是热情的,爱管闲事的,缺乏自制力的,大胆的,没有头脑而冲动的,有时又变得小胆的,奇装异服的,贪嘴的,迷信的,浮夸的、贪婪的。换一句话说,他那身上,是浓厚地存在着旧意识底残余的。他并没有遵照指示送回那两匹征用的马,却把他们“暂时”让与一个老鳄夫使用——而取得了经常向他取得生产品的权利,即“出租”,于是他经常有吃有喝,并且把那“非战时式”的各种各样的美味特别叫做“马肉”。这使他犯了纪律。而且使人们骚动起来。但他,也不是毫无可取、毫不可爱的人物;最后,他也是英勇牺牲了的。

他经常给少尉送去那份“马肉”。但这并非他想巴结长官。他懂得,要这样去从特拉夫金身上取得特惠或默许,那是没有可能性的。他是因为爱特拉夫金,所以才“偏担”他的。他爱他,正由于他自己身上是根本缺乏特拉夫金底那种品质:那种对事业的忘我的态度,那种绝对的廉洁。他曾经在一旁观察过:特拉夫金和人家分伏特加时,给自己斟的总比给所有的人的斟得更少,而休息的时间也不及大家多—这是他所不胜诧异之至的。他无法理解这个。但他却感觉到少尉做得对,做得好。但他深知自己,如果是他处于长官的地位,他是决不会这样傻干的。在卡佳面前,他认为他自己是少尉在生活问题方面的保护人;他打算造成卡佳和少尉之间的小小的罗曼斯,把少尉从玛尔钦科们殉职以后所陷人的苦脑和阴郁之中救拔出来。当卡佳请求他保护特拉夫金,他是怎样踌躇满志地微笑着,说:

“不要担心,卡丘莎。你底少尉跟玛莫奇金在一起,就像存在国家银行里那样保险。”

但第二天,到了敌人占领的区域,他却这样对自己底良心告白了:“也许,恰恰相反,玛莫奇金跟这位少尉在一起才不会送命呢。”还分给特拉夫金一块最大的香肠,替他倒了一满杯家酿烧酒。

当特拉夫金由于不断的辛劳而变得非常容易发怒,对于侦察兵底小小的错误他向来是不加追究的,现在却为此而惩罚他们,严厉地责问玛莫奇金那一切吃食底来源,结果,“让本地的农民平平气吧,那怕三天也好”——把这个玛莫奇金禁闭了三天。玛莫奇金,当时是那么吞吞吐吐,说那都是农民送他的礼物;但到释放了出来,他又立刻那么想了,“离德国人愈近,离母鸡就愈远。”当他临出发侦察把那“仓库”公开出来,索取“也许是最后的报酬”以后,他却体验到一种类似良心谴责的感情了,当他斜眼望了望“自己的”两匹马,注意到前额上有白斑的栗色的肥硕的那匹母马,“那蠢老太婆也要骂我的!”这个念头在他底脑中闪过了。但摆在面前的是战斗,一切也就无关宏旨了。当经过了战斗,被敌人追击,最后,他却突然向特拉夫金说:

“请您原谅,少尉同志。”他懊悔地捶着自己底胸口,也许还哭了——因为在黑夜中这看不清楚。他嘎声地轻轻说话:“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们那儿的渔夫相信预兆,是很有道理的。差不多总是很灵验的。我没有把那两匹马牵回村庄,而是出租了,想换点吃食……”

特拉夫金一声不发。

“请原谅,少尉同志,要是我能够改过自新的话……”

“改过自新了也得送惩罚队。”

“那么我就去!高高兴兴地去!我知道您会这么说的!知道您反正会这么说的!”

他是怎样愉快的叫嚷起来。他握着特拉夫金底手,几乎像发作了歇斯底里似的,猛然觉到一种难以理解的感激和忘我的爱。

他底出租征用马匹,违犯纪律,是严重的。是使师长、少尉、检查员和其他的人们烦恼和骚动的。一方面,从检察员叶西金上尉底频繁的、慎重的、认真而不懈的活动,使我们看到了苏联军队是怎样重视纪律,那高度的纪律,那铁似的纪律,那同时又是教导人和尊重人的纪律,那即使是在战时和战地也贯彻着的纪律。一方面,这纪律,又是以自觉性的基础发展着的,从玛莫奇金说来,他那样愉快,那样高兴被送到惩罚队去,那样要求改过自新,那样终于向特拉夫金诉说和承认了一切,虽然他是带着一种迷信的形式,但他也知道特拉夫金反正会那么说和那么做的,是一个自觉的过程和内容,就是说,在那样的资本主义的意识底残余之中,他突破出来了,就像蚕蛾作茧自缚之后又从那里面咬破出来。而迷信的形式,则是说,从他那内容里面发展出来,是一个沉重的、艰苦的过程,然后才获得了精神的解放的。这种道德的面貌,这种自觉的纪律,这种苏联军队底纪律,这个特征,是从那人们底同志关系,那苏维埃人底集体主义,而发展出来和被保证着的。这种自觉的本质的纪律,换一句话说,是和社会主义国家底社会生活和社会意识不可分的。这种纪律底优越性,正是苏联武装力量底优越性,社会制度底优越性。所以,这种纪律,本质上是和资本主义国家的那一切的纪律是完全不同的,不但毫无共通之点,而且处于全部优越的地位。那种著名的普鲁士纪律,就不是自觉的纪律,而是机械的纪律,等级制度的纪律,把人当作了机械,把部属当作了奴隶和牺牲的。那种美国式的纪律,虽则贴了“民主的”的签条,而实质却是流氓性格的,狂乱的兽性的而不是人性的,绝对的个人主义的即乌合之众的。那么,如果以玛莫奇金作为最低的尺度来衡量,如果他最终也达到了自觉的高度,如果在他身上也最后清算了旧意识底残余、战胜了这种残余,如果在他那感情里也发生了那种难以理解的感激和忘我的爱——对于惩罚或纪律的感激和对于同志或集体的爱,我们就可以确定地说,苏联军队底纪律性,不可战胜性,是达到了无比的力的高峰,和拥有了无限的力的前景的。

当卡佳告诉检察员,说特拉夫金他们是到敌人底后方去了,如果他一定要审判他们,那他最好是到他们那里去审判,而以恶意的胜利的微笑抵住了叶西金那冷静的、逼人的凝视的眼光时,梅歇斯基也微笑了。但同时,梅歇斯基却感到,如果命令这个人,这个人是也一定会到德寇后方去审问罪犯的。“我们底军队之所以强大,就是为此”,他忖度着,“这儿每一个人都能够忠于自己底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