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1)
国师府
幻舞
一路上，我都很担心衍，因为衍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进了府，府外只有零零散散的禁军守卫，于囚禁而言还太过于松散了。国师也过得很自由，见到他时，他还是一副悠然的模样，依旧是大局在握的模样！
果然，这些证物并不能绝了他的所有后路。我还是很不明白，那一天的朝会，衍就算不把握机会，也可以把国师投入刑部大牢，趁机削弱他的党羽。若是把握好了机会，把两百年前的王族灭族的真相暴露出来，就有可能直接把国师判处死刑了。
可是衍什么都不做，只是软禁了国师。
“幻舞，你出去，什么都不要管。”
“是。”
桀驯
他静静地看着我，苍白的眼眸如实地倒映出我的身影，我看着他眼里的我，一阵悲凉。
我败了。
他今天是来杀我的——我知道。
我看着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真地来看他。他有着明显线条的轮廓，干净利落，也有点病态的柔和。他的刘海很长，我知道这是他很懒得修理的缘故，刘海遮住了他的眉，也让他的眼睛若隐若现。他现在的眼睛，温文似水。他的鼻子挺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他的双唇不薄不厚，适中，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是个很温文的微笑，这让我想起了他的哥哥璀星，他现在就和那个温善的孩子一样微笑，呵，果真是兄弟啊。
这个脸圆圆的孩子如今长这么大了呀。
我，老了。
物是人非。
我看着他从学走路到如今，我，不懂他，这百年来我们都是在做戏。
似乎，从他亲征归来，我才是第一次认识他，认识一个叫琉衍的男人。
他坐在我面前，这是我这两百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这个人，也从一团肉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啊。与他光彩夺目的兄弟相比，他的外貌就逊色多了，这应该是因为他久病在身的缘故。若是撇去他的病态不谈，他也是一个气质独特的人，是一个……温柔的人。原来，这两百年来，他的疯状是装出来的。
若不注意，我根本就不会留意到他的面貌。他的毛发是淡色的，那并不是健康的颜色，他最初的颜色是活跃的黑色，头发眉毛是黑色的，瞳孔也是黑色的。如今，头发的颜色已经淡去了，虽然还不至于淡到惨白的颜色，眼眸的颜色更淡，已经是苍白的颜色了。他整个人都是淡色的，应该是红润的嘴唇也是如此。就因为如此，才柔和了他的面容。
若是，他脸上的色彩加重了，应该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是我将他的意气给折去了，但那是我一生之中做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事。能毁掉一个即将现世的神话，这个世上能有几个做到？至少我做到了，让这个神话陨落了。
“陛下今日来有什么事吗？”我温柔地看着他，打算赌最后一把，我不信这两百年的相处就没有产生过一点点感情，只要有一点，我就不会败！
他微微地笑着，正如今日他到来之时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是一个温和平淡的孩子。他说：“我期待今天已经很久了，从很小，我就很希望有一天能够和平地和你谈话，没有身份的顾忌，没有恩怨情仇在内，也没有政治因素的成份，就这样……平和地说话，就像父子一样。”
我觉得他很假，同时也觉得他并不成熟。我相信他是真的很希望我落个坏下场，因为在那次朝会之上，他离我是如此之近，也是如此露骨地表现他对我的憎恨。在朝政之中，表露出自己的喜恶是大忌，最愚蠢的行为就是终于扳了有实力的对手一回，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跑到对手面前惺惺作态或是故意炫耀，这种行为实在太愚蠢了！
所以，就算他背后有司教祭渊，他也永远压不到我头上！
或许，我还有一点赌资，赌上的就是这两百年的相处！我就不信，对于一个人而言，两百年的相处就没有产生过一点点感情！
我温和地看着他，问道：“你回来，我都没有机会去看你，你还好么？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的坦诚：“不，我身体一点都不好。”
我奇怪，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不都是会敷衍一声“我还好”么？
他继续说：“这一次出征，我并没有带随行御医，半路上发病了也是找乡野大夫开药的，他们开的药并不比纷雪开的好。回来的时候又是拼命赶路，身体早累坏了。”
我好心地对他说：“那你可要好好休养，要乖乖地吃药，可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任性，直到病得很严重了才肯吃药。”
他轻笑：“可是只有病重时的药才是安全的，平时吃的调和药都是不好的。”他嗤笑出声：“难道你还认为纷雪是临阵倒戈，而不是一直都效忠于我？”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他突然又懊恼起来：“我本来打算要和你好好说话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懊恼地泡起茶来。
我在思考他的心思。他何必要纡尊降贵地为我泡茶？还是说茶里有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我以为我一直了解他，可是昨日朝会之后，他在我心里就变得模糊了，我有必要重新认识他。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但是没有给自己倒一杯。
我尖锐地问他：“王您不喝吗？”
“我来的时候刚吃了药，暂时不能喝茶。怎么，你怕茶里有毒？若是茶里有毒，我一定当面给你作尝试，因为我有毒就肯定会有解药。再说了，你不是很自信我不会杀你么？因为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他嘲笑地瞥了一眼茶，道：“如果你现在不喝，请帮我用流术把它给保温起来，因为这茶很难得，是我特地从北方带回来的特产。”
我照做，因为这是王命。
“为什么不说话？我可是特地来找你说话的。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放软的语气还有诚恳的表情，让我信了。“谈谈”，这永远是情势扭转的契机。“王，您想谈些什么呢？”
他突然低下头，嗫嚅道：“什么都好……”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流球。流球上闪着金色的御印，我认得出来，这是王族御印。他交给我：“这是我哥留下来的。”
我犹豫地接过流球，查看一下，竟然是璀星死前所留下的遗言，是两百年前王族灭族之案的证言！王族的御印，先王的遗言，一个完美的证据！
我相信我有能力推脱罪责，可是处理起来就会相当的棘手。
他突然从我手中拿走流球，一掐，流球就在我的惊愕中完全破碎，了无痕迹。
“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从来都不想。”他平静地看着我，说：“驯，我是真的想和你谈一谈，好好地说说话，就像平常人家的父子一样。说真的，从小我就知道你对我的好都是有目的的，除去这一点不谈，你作为一个父亲，确实很合格，我也是真的把你当作父亲来看待，真的。”
我指出了他的漏洞：“可是，你却让我成了阶下囚。”
“那是因为你要杀我！”他悲痛地回答：“从小到大，只要我有一点不合你意，你就会杀了我！你敢说你打的不是这样的主意？”
我噎住。
“驯，我们结束这样的关系不好么？我不想……再与你为敌，我放下灭族的事，你也放下夺权的心，我们好好地过日子，好吗？”
“好啊，当然好啊。”我笑着应允他，我想，我已经赌赢了这一场以两百年的相处为赌注的豪赌。我问他：“璀星怎么会留下了这么一个流球呢？”
他老实地回答：“好像是为了给我一张日后的保命王牌。”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哥哥死的时候塞到我手里的。这两百年来我一直把它藏在床前镶流光球的地方，所以你才没有发现。”
是的，这两种流术所结成的球外形一致，混在一起，虽是容易分辨，但如果是从不注意就不会发现。
“你为什么又要毁掉它？”
“因为我不想用到它，它对我没用。”
他的回答让我很满意，但依旧让我觉得不对劲。
“驯。”他不满地叫道：“我说了，我想和你说说话，但是并不想和你谈什么恩怨情仇，还有什么政治利益！可是你三句话都离不开这些！”
“好好好。”我笑笑，问：“你很喜欢司教？我见你总是和他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