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作用在皮肉上那股不大的力道，云纺有瞬间的怔愣。只是那反应太不明显，去的太快，连云沁似乎都没有发觉到。
“从头到尾，都当我不存在？”
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问句出口，云纺瞬间恢复正常。思索着想要接话，却不知该当如何回答是好，颇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云沁问这话似乎也没有真让她答话的意思。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放开了手侧身下楼。
僵立在原地，云纺发现自己的不知所措依旧存在，并且随着云沁的步伐逐渐加深。
留下，不合适。
走，好像也有些不大合适。
问问云沁的意思？想不到合适的对白。
等到他错身而过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合适应对举止的云纺下意识拉住了云沁宽大的衣袖，回过神来后张嘴挤出了两个字，“师尊……”
云沁侧身，瞬间了然，带着暖意的手掌按在她的头顶揉了揉，“我桌上有些点心，你垫上一点，我一会儿就回去。”
“恩。”这意思便是不想让她掺和了，云纺点了点头，正要说下一句的时候，感受到了身边流转的真元力。
那话便堵在了嗓子眼。
天旋地转，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只是有了之前两次的适应，这次瞬移的感觉不算太过……糟糕。
好吧，至少她没脚软地倒在地上。
云纺稳住重心站在地上，感觉头部仍有晕眩感未曾退去。往前挪了两步，她一手扶着房间中央的圆桌，一手撑在了桌边的木椅上缓缓坐了下去。
她趴伏在桌上，把头窝进臂弯内，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减轻自己的不适。过了好半晌，她才感到身体放松了下来，自己好过了一些。
瞬移的滋味委实不甚美妙，若是可以，她倒是宁愿多走一截路。云沁此举，看似体贴，实际上却……
不想让自己听见他与那男子的谈话，又不耐烦多等，才会如此作为吧。
云纺眸光黯淡，视线扫过圆桌上摆放着的糕点，手心不由自主地捂上刚刚被云沁掐过的皮肤，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这个动作后又赶紧放下手把注意力集中到糕点上。
精致的椭圆形瓷器上，七八个香酥的点心占据了半壁江山，剩下的一半空间，则是洒满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点心碎末。
云纺从盘中抓起一个精致的点心，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牙关咬合，细细进行着咀嚼。
一个很快就被吃完了，她又拿起另一个，这次则是一口吞进，反正那点心小巧，也不怕嘴里塞不下。
这般吃法，盘子里那几块为数不多的点心很快就全都被云纺填进了腹中。
擦了擦嘴角留下的点心残渣，云纺目光闪烁不定。
点心味道不错，若是热的，将会更加美味。只可惜，都是凉的，每一个都是从外凉到里，没有一丝热乎气。
云纺呼出一口气，趴在桌上定定看着盛满了碎渣的盘子，一炷香，两柱香，她心神完全陷入到回忆当中，目光没有移动过半点位置。
她回想起了娘亲还在世时的时候，曾经给她做过今日所食的这种点心。
那次她跑出去疯玩耽误了回家的时间，跟做贼一般偷偷翻墙回到家中小院，被在家等候已久的母亲逮了个正着。
娘亲努力摆出一幅愤怒的表情，拧着她的脸颊说要教训她，眉眼间的宠溺和温柔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
她便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耍赖撒娇喊饿，磨得娘亲无奈。然后眼前就出现了热气腾腾的香酥糕点，她被娘亲催促着去洗手，洗干净后她迫不及待地将点心塞到嘴中，将娘亲蕴含着爱意的唠叨声当做清风拂过。
即便看得出她心不在焉，娘亲却依旧不会生气。
她就是吃准了娘亲的心很软很软，便是真的生她的气，看着她的那一刻也都烟消云散了。所以，她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在娘亲的羽翼下享受着一切。
……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云纺眼角有些发红，不过只一年，她的人生便地覆天翻。那些美好而温馨的生活不真实的就像是她上辈子的记忆一般，遥不可及。
曾经不想听的唠叨话语，在此时却是求之不得。云纺控制不住的细细回想着母亲的一切，心里酸楚悲痛。
地牢里的苦难让她不敢去回忆以往的幸福，那将会遭受的痛苦乘以千百倍的放大，支撑着她熬过去的，并不是回忆。
而现在离开了地牢，她依然不敢回忆曾经。那些失去的不可能回来，而她可以预料到，未来要经受的磨难会只多不少。
那时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她不愿意用回忆为自己平添伤痛。
可云沁突如其来似曾相识的亲昵举动和今日吃下的点心，让她控制不住自己如破闸洪水般呼啸而出的记忆。
情之所至，难以自制。
……
小半个时辰之后，云沁处理完事情瞬移回到了房间。室内真元力奔腾流转，却没有转移开云纺的注意力，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
“看不出一朵花来的。”云沁瞧了她半晌后开口，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来，语调些微上扬，显然心情不错。
云纺这才神思回转，但她却没有接话，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她的视线依然胶着在那瓷盘上，不愿移动分毫。
不是她不愿答话，她虽不是舌灿莲花的善言之人，却也不是锯嘴的葫芦。
她是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云沁。
不可能把师尊当做陌生人那样，半句也不接他的话。可是把他当做可亲可信的长辈，在其面前卸下心防，她也做不到。
其实她心里极愿意与云沁多亲近。
她还是一个孩子，这将近一年的生活，让她越发坚强的同时也越发脆弱，她真心希望拥有一个可以依赖的长辈。
而云沁，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依靠对象。
她想有人能够依靠，可是……她不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曾经错付的信任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的她不感将信任再交给任何人。
就如同今天对战陆千虹，明明心底是希望有人帮助的。她却完全下意识地忽略了跟云沁相关的因素，也从来没指望过那围观的众多修士。
她是真的不敢去尝试。
那种身心自然而然的恐惧排斥，她控制不住。
她做不到，做不到试着去相信任何一个人。
而且，即便自己能克服心上的结，信任云沁。
云沁……也永远不可能会是她的至亲，会像她的娘亲一样包容她的一切。谁会知道，若是真的释放了自我，她的任性之处，会不会招致对方的讨厌？
她是真的害怕。
怕希望落空后的痛楚。
能有一个关心她的人，已经是极难得了。她不敢奢求的太多，太过贪心恐怕连现有的都会失去。
反正还有漫长的以后，一年，十年，百年，情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平淡而稳固。
稳固到成为人生的一部分，再也不可能失去。
可回忆和现实的落差，那种煎熬，让她没法在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的理智、行为和情感异常的冲突，对云沁的态度矛盾的微妙。
不敢相信别人，心底的声音却在不停叫嚣着要她全身心去信赖一个人。然后可以对着他哭，对着他倾诉，对着他撒娇。
想要承担下一切，自立自强。却又承受不住现在所要面临的所有。她，不过，是个孩子。
那种矛盾的心理，积压在她心底，疯狂而错乱。
几乎，要把她逼向崩溃的边缘。
然而这些情绪，不过只有一两丝流露在表面，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些微的烦躁。
云沁说她不善控制表情，这没错。她确实不太善于控制自己的神情，然而只这一样，完全例外。
房间中长久的沉默。云沁一手捧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茶水慢慢的品茗，一手握着一只玉简沉心观看。他能感觉到云纺的不敢信任，所以他不多言。
现实不是戏本，一番开导便可引人向善向恶。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慢慢去想明白。